

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候选项目遴选答辩现场,广东岭南荔枝种植系统走上答辩席,一部跨越2300年的农耕故事,被浓缩进8分钟陈述与12分钟问答之中。
“岭南荔枝申遗的终极价值,在于让一棵滋养了岭南两千三百年的果树,合理利用国际议事规则,倒逼传统农耕智慧在当代的活态传承与价值变现。”这是伽红凯对于岭南荔枝申遗的看法。
近日,南方农村报专访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教授、博导,农业农村部传统农业遗产重点实验室客座研究员,华南农业大学乡村振兴实验室研究员伽红凯,围绕答辩之重、价值之核、传承之道、为民之诺,他为岭南荔枝的世界之旅勾勒出一份完整的思想坐标。

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教授、博导,农业农村部传统农业遗产重点实验室客座研究员,华南农业大学乡村振兴实验室研究员伽红凯。
结果尚待揭晓,判断已然清晰。在伽红凯看来,这场申遗之于广东,是一次迟到却意义非凡的“正名”——“广东不仅贡献了‘改革开放’的中国经验,也保存着人与土地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之于农业文化遗产,是一个“活态传承”的范式——传统是根、科技是翼,根深方能叶茂;之于180万荔农,则是一条“让守护古树的人过上好日子”的生计之路。从岭南的一方水土,到世界的一方舞台,这三个维度,正是他对这场申遗价值的整体判断。


一次“关键一跃”,一场迟到已久的正名
十个省区、二十分钟,这是答辩的残酷之处,也是它的分量所在。在伽红凯看来,这场遴选答辩是岭南荔枝种植系统走向世界舞台的“关键一跃”。
“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的申报有一套严格的国内遴选程序,农业农村部从全国各省区推荐的候选项目中择优推荐给联合国粮农组织,7月30日这场答辩正是‘国家队’选拔的决胜环节。”他说,每个项目只有八分钟陈述、十二分钟问答,“二十分钟要讲清跨越两千三百年的农耕故事,这要求申报方对遗产价值有高度凝练的学术提炼和叙事能力”。

广东岭南荔枝种植系统答辩现场。
他进而拆解了这场答辩的三层关键性:其一,这是对申报材料系统性和国际表达能力的集中检验;其二,这是对三地联合申报模式的实战考验——增城、东莞、茂名分属不同行政体系,能否在答辩席上形成“三驾马车”的合力,直接关系到评审对遗产系统完整性的信心;其三,答辩更是一次全面的“体检”,评审专家的提问往往直指材料中的薄弱环节,为后续对标粮农组织准则、完善申报材料指明了方向。
“答辩过关只是起点。”伽红凯说,“它标志着岭南荔枝从‘省级自觉’迈向‘国家行动’,真正进入了全球遗产治理的话语场。”
而“零的突破”的意义,要放在更大的坐标系中丈量。中国目前已有25个项目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数量位居世界第一;拥有11项国家级农业文化遗产的广东,在这一全球最高级别的名录中尚属空白。

“对广东而言,这是一次迟到却意义非凡的正名。”伽红凯坦言,长期以来,广东给外界的印象是经济强省、工业大省,其农耕文明的深厚底蕴在某种程度上被遮蔽了。事实上,广东是中国最重要的果树起源中心之一,荔枝、龙眼、香蕉、柑橘等南亚热带作物的栽培史绵延数千年。
“广东不仅贡献了‘改革开放’的中国经验,也保存着人与土地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这对广东在‘百千万工程’中统筹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是一个有力的品牌抓手。”伽红凯说。
对中国农业文化遗产事业而言,这一突破的价值还在于类型结构的优化。我国现有的25项全球遗产中,稻作梯田、茶园、草原游牧等类型较为集中,以多年生木本果树为核心的遗产系统相对稀缺。
而荔枝起源于中国,栽培历史超过两千年,至今仍在持续生产。“它不仅是在25项GIAHS的基础上加1个,更是为中国农遗的类型谱系补上了亚热带特色果业这一关键板块,也为全球同纬度地区的果业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中国样本。”伽红凯说,从数量第一迈向结构优化、质量提升,正是中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高质量发展的应有之义。


三万五千株古荔,是一部会呼吸的编年史
答辩现场,广东团队从民生、生态、技术、文化、生命五个维度,阐述了岭南荔枝种植系统的独特价值:178万亩种植面积约占全国一半、全球三分之一,全产业链年产值突破120亿元,支撑180万荔农稳定增收,现存百年以上古荔3.5万株,最古老的荔枝树树龄已达1930年。
在伽红凯看来,这五个维度基本对应了联合国粮农组织GIAHS认定的核心标准——“民生”对应食物与生计安全,说明这个系统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经济社会体系;“生态”对应生物多样性与生态多功能性,千年荔林固碳保水、涵养气候,年固碳约4032万吨,生态价值超28亿元;“技术”对应特有的农业知识体系,驳枝、嫁接、环割等古法代代相传,凝聚着中国先民对无性繁殖和果树生理的深刻认识;“文化”对应独特的精神与文化体系,两百余首荔诗、数百个带“荔”字的地名、拜荔荔祭等民俗,构成了完整的文化符号系统。

身着戏服的荔枝花旦打卡巴黎埃菲尔铁塔。
“把3.5万株百年古荔、最高树龄1930年的荔树定义为生命而非文物,抓住了农业文化遗产最本质的特征——它是‘活着的遗产’。”伽红凯说,每一株古荔都是一部可以呼吸、可以结果、可以与当代人对话的史书,“这比单纯讲历史悠久有力量得多”。
以学术的眼光打量,他认为还有三处值得进一步开掘:南亚热带丘陵台地上“村在荔林中、荔林绕村生”的景观维度;增城的文化本源、东莞的品质标杆、茂名的产业主引擎所构成的跨区域系统完整性;以及十七世纪以来荔枝漂洋过海、如今在全球近三十个国家扎根的跨境传播史。

村在荔林中、荔林绕村生。
而对于如何打动国际评审,这位曾参与浙江仙居古杨梅群复合种养系统、江苏吴江基塘种养与蚕桑文化系统等GIAHS申报的学者给出了清晰的“四张牌”。仙居杨梅主打“梅—茶—鸡—蜂”复合种养,吴江基塘主打“桑—蚕—鱼—羊—蔬”五位一体循环,都是多物种复合系统的典范;岭南荔枝不能在“复合”上与之比拼,而要打出自己的差异化王牌。
第一张是“时间牌”:“没有几个GIAHS项目能像荔枝这样,以单一旗舰物种串联起两千三百年不间断的栽培史。评审专家可以亲手触摸到东汉时期的荔枝树,这比任何文献都有说服力。”
第二张是“文化牌”:“一骑红尘妃子笑”是具有全球辨识度的文化IP,荔枝作为“东方爱情果”的品牌叙事,用的是世界听得懂的情感语言。
第三张是“系统牌”:三驾马车构成“文化本源—品质标杆—产业主引擎”的完整梯度,覆盖从古荔保护、种质创新到120亿元全产业链的全链条。
第四张是“现代牌”:在“世界工厂”东莞,92%的优质品种率、纳米保鲜、AI管虫害与驳枝古法并存,“最传统与最现代在同一片荔林中交汇,这种张力本身就回答了GIAHS‘古老存续、与时俱进’的命题”。
“国际评审尤其看重遗产的当代相关性,而荔枝恰恰证明了:千年农耕系统不仅没有被现代化淘汰,反而在拥抱现代化中获得了新生。”

中国荔枝博览馆。

传统是根,科技是翼
农业文化遗产究竟该如何保护?这是所有申遗地都必须回答的问题,也是误解最多的地方。
“很多人对农业文化遗产有一个误解,以为保护就是原封不动、把传统农业冻结在某个历史时刻。”伽红凯指出,粮农组织从一开始就强调,GIAHS是“协同进化和动态适应”的系统——它之所以能存续千百年,正是因为它始终在与时俱进。驳枝、嫁接这些古法之所以传续至今,不是因为人们怀旧,而是因为它们在保持品种纯正、适应当地风土方面确实有效;纳米保鲜、AI病虫害识别之所以能接入这个系统,也不是对传统的替代,而是为了回应荔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这个千古难题。
他特别强调,这种融合不是“古法加科技”的物理拼接,而存在深层的互馈关系:传统智慧为现代科技指明方向——驳枝繁殖所蕴含的无性系栽培原理,至今仍是荔枝育种的基础逻辑;现代科技反过来保护传统资源——AI识别对古荔树病虫害进行早期预警,纳米保鲜让“古树结好果、好果卖好价”成为可能,从而让果农有动力继续守护古荔。

2026年大湾区(东莞)荔枝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培训交流会,展示双臂协同荔枝采摘机器人。

茂名荔枝大数据平台。
“传统是根,科技是翼,根深才能叶茂,翼展方能高飞。”伽红凯将这种范式概括为“活态传承”。在他看来,这证明了农业文化遗产不是现代化的对立面,而是现代化可以汲取的智慧源泉,“这对全球其他传统农业系统如何在当代存续,具有很强的示范意义”。
活态传承解决的是“如何保护”,价值变现回答的则是“保护何以持续”。在2025年发表于《中国农史》的研究中,伽红凯将农业文化遗产历史资源的价值实现归纳为五种模式:知识产权引领、生态思想嵌入、农耕文化育人、传统组织重塑、乡村主体在场。
对照岭南荔枝的实践,他认为解释力最强的是“知识产权引领”与“生态思想嵌入”的双轮驱动。“荔枝历史资源的公共物品属性很强,如果不通过知识产权明晰权属、构建品牌壁垒,很容易陷入‘劣币驱逐良币’。”
广东的做法是构建多层次品牌体系:茂名荔枝、增城挂绿、东莞荔枝等区域公用品牌协同发展,地理标志、商标注册全方位保护,再加上“12221”市场体系的市场化运作,让千年文化积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品牌溢价。市场的信号足够鲜明——挂绿后代“玄甲绿”在一些高端商场二十颗售价1699元仍供不应求,仙进奉推广至广西三十万亩、惠及外省农户。

增城挂绿。
生态思想的嵌入同样关键。千年荔林所体现的“和合共生、用养结合”理念,与当代生态文明建设深度契合,年固碳4032万吨、制氧3168万吨的数据,“说明这种嵌入不是话语层面的比附,而是有可量化的生态系统服务支撑”。而荔枝文化进校园、滩底村三农短剧背后的农耕文化育人,三地联合申报机制与荔枝合作社承载的传统组织重塑,180万荔农与返乡青年印证的乡村主体在场,则共同构成了这一价值实现路径的完整图景。

守护古树的人,理应过上好日子
申遗的核心是保护,而保护的落点,是树,更是人。
对古荔树而言,伽红凯认为申遗带来的最实质变化,是从“民间自觉保护”升级为“制度性刚性保护”。增城422岁的挂绿母树已实行“一树一守护人”、立法保护、专班管护、专项资金保障,在全国古树保护中走在前列;茂名出台《茂名市古荔枝树保护条例》专门保护荔枝古树。

“申遗成功后,这些古荔将被纳入遗产保护的核心要素,通过划定保护红线、编制专项规划、建立‘一树一档’健康档案、实施生态补偿等措施,获得稳定的制度和资金保障。”
但他紧接着提醒:保护绝不是为保护而保护。“GIAHS从诞生之日起就把‘保障食物和生计安全’列为第一标准,脱离了荔农的生计,保护不可持续。”
他把申遗对180万荔农的意义概括为三个关键词:品牌增值——GIAHS标识是世界级的品质背书,仙进奉、观音绿、冰荔等优质品种的溢价空间将进一步打开;产业延伸——荔枝酒、荔枝干、荔枝冰淇淋与农文旅融合,将果农收入从“卖一季鲜果”拓展到“全链条增值”;主体地位——通过合作社、订单农业、品牌入股等联农带农机制,让荔农从遗产的“旁观者”变成“守护人”和“第一受益人”。
他也毫不避讳地提出警示:要防止申遗后资本大规模下乡“圈树造景”,把果农从土地上挤出去。“古荔树的根在土里,守护古荔的根在人心里——只有让守护古树的人过上好日子,保护才有最坚实的基础。”
从岭南的荔林放眼世界,这条遗产之路还通向文明互鉴的远方。十七世纪,荔枝从岭南漂洋过海;如今,它已在全球近三十个国家扎根。“这个过程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适应:荔枝到了不同国度,与当地气候、饮食文化、农耕传统相结合,长出了新的品种、新的吃法、新的故事。”
2026年,广东荔枝出口量从1.4万吨跃升至3.3万吨,增幅超过130%,迪拜、马来西亚等高端市场持续打开。“贸易是文明对话最朴素也最坚实的载体,全世界消费者通过一颗荔枝感知中国农耕的品质与诚意。”在伽红凯的设想中,申遗成功后的岭南荔枝,还可以与地中海橄榄系统、东南亚香料系统等传统果业遗产开展经验互鉴,形成全球传统果业保护网络——“话语权不是喊出来的,是让世界在品尝、体验、认同中自然建立的。”

伽红凯用一句反复打磨过的话概括岭南荔枝申遗的终极价值:
“岭南荔枝申遗的终极价值,在于让一棵滋养了岭南两千三百年的果树,合理利用国际议事规则,倒逼传统农耕智慧在当代的活态传承与价值变现。”
一句话,道尽申遗的初心与雄心。而在伽红凯的展望里,岭南荔枝的破冰只是开始:做好顶层设计,尽快出台省级农业文化遗产遴选制度、建立GIAHS培育梯队,避免各地“单打独斗”;选准突破口,把珠三角最具世界意义的基塘农业作为荔枝之后的重点培育对象;突出“岭南”辨识度,在叙事中形成“岭南学派”的整体风格;坚守“保护优先、惠及民生”的底线,把遗产地群众的获得感作为检验标准。
“广东有资源、有市场、有科研支撑,完全有条件在荔枝破冰之后,形成中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岭南方阵’。”这是伽红凯对岭南荔枝的期许,也是一棵2300岁的果树,为这片土地埋下的下一颗种子。
采写:陶磊
出品:董小姐工作室
来源:南方农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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